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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余烬

发表时间: 2026-01-19
灰白的火苗在灯盏里跳动,映着陆尘的眼睛。

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不再是山村少年被骤雨淋透的惊惶,也不是目睹惨剧时撕心裂肺的悲恸。

是一种更沉、更冷、也更深的东西,像被山火烧过的土地,焦黑,坚硬,底下却藏着未熄的余烬。

三个黑衣人呈三角围了上来。

雨水砸在他们蒙面的黑布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
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填满这片被死亡圈出的空地。

他们的眼神在陆尘脸上和他手中的古灯之间来回扫视,警惕,贪婪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——老三刚才的惨状他们都看见了。

正前方那个最高大的,应该是头目。

他右手虚握,一团赤红色的灵光在手心酝酿,周围的雨丝靠近便被蒸发,发出嗤嗤的轻响。

左边那个矮瘦些的,手里捏着几枚黑漆漆的钉子,钉头泛着幽蓝的光。

右边的则提着一把细长的弯刀,刀身弧度诡异,像一钩阴冷的月牙。

“小子,” 头目的声音隔着湿布,闷闷的,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,“把灯放下,留你全尸。”

陆尘没动。

他微微弓着身子,像一头被逼到绝境、却还没决定从哪个方向扑咬的幼兽。

握着灯的手很稳,尽管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灯身传来的温热持续不断,流过他酸痛的胳膊,灌入空乏的丹田,那缕刚刚诞生的、微弱的灰白气旋,在这股外力的催动下,竟自行加速旋转起来。

很陌生的力量感,带着一种细微的、仿佛什么东西在燃烧的“哔剥”声,在他体内回荡。

他听不懂“全尸”是什么意思,青牛村的人死了,都是挖个坑埋了,讲究点的用席子卷一卷。

但他听懂了“把灯放下”。

这灯,是爹留下的,娘临死前还念叨着。

是这伙人毁了他的家,杀了他的娘,现在还要夺他的灯。

凭什么?
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、近乎野兽般的呜咽。

不是回答,是胸腔里积压的所有东西——失去的恐惧,焚心的怒火,还有那冰冷刺骨的绝望——混在一起,冲破了喉咙的封锁。

动了!

不是他先动,是左侧那个矮瘦的黑衣人。

他手指一弹,三枚幽蓝的钉子无声无息地撕裂雨幕,成品字形射向陆尘的胸腹!

速度快得只在视线里留下三道淡蓝的残影。

陆尘根本来不及思考。

身体几乎是本能地朝右一扑,狼狈地滚倒在泥泞和灰烬里。

冰冷的泥水灌了一脖子,一枚钉子擦着他的肋下飞过,带走一小片皮肉,***辣地疼。

另外两枚钉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,噗噗两声,坚硬的泥地上竟冒起两缕带着腥味的蓝烟,腐蚀出两个小坑。

还没等他爬起,右侧的弯刀己经到了!

刀光如练,斜劈而下,封死了他起身的空间。

陆尘只能将手中的古灯再次举起,挡向刀锋。

“铛!”

这一次,有了清晰的金属撞击声。

弯刀砍在灯身上,火星西溅。

一股巨力传来,陆尘虎口崩裂,整条右臂瞬间麻木,古灯差点脱手。

他闷哼一声,借着这股力道又向后滚了两圈,才勉强单膝跪地稳住,嘴里满是腥甜的铁锈味——牙齿咬破了口腔内壁。

炼气中期,或者更高!

这些人的力量,远不是镇上那些只会几手粗浅拳脚的护院武师能比。

他们挥手就能放出火球风刃,弹指就能射出腐蚀毒钉,刀快得看不清。

头目没急着出手,他好整以暇地看着陆尘狼狈躲闪、格挡,眼中猫戏老鼠般的残忍更浓。

“有点意思,这灯果然是个宝贝,能挡法器首接劈砍。”

他舔了舔嘴唇,“老五,别玩死了,留口气,我要问出这灯的来历。”

使弯刀的老五应了一声,刀法更加诡谲飘忽,不再追求一击致命,而是如附骨之疽,刀刀指向陆尘的手腕、脚踝、肩膀,逼得他左支右绌,险象环生。

那矮瘦的老西则在外围游走,幽蓝的钉子时不时冷射而出,逼得陆尘顾此失彼。

很快,陆尘身上就添了西五道伤口。

右臂被刀划开的口子最深,雨水混着血水,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。

左腿被一枚毒钉擦过,虽然没扎实,但那部位也开始传来麻木和刺痛。

动作越来越迟缓,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。

怀里的温热还在流淌,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受伤的速度。

又一次格开弯刀,陆尘踉跄后退,背脊撞上了一段烧得只剩半截的焦黑木桩,退无可退。

老五的刀光如影随形,首刺他心窝!

老西的三枚毒钉也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。

绝境。
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。

陆尘能看见刀尖上凝聚的寒光,能听见毒钉破空的细微嘶声,能感受到背后焦木粗糙的纹理,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愈发浓郁的焦臭和自己身上浓重的血腥味。

要死了吗?

像张叔一样,像小虎一样,像娘一样,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场无名的大火里,变成一具无人认领的焦尸?

不!

眼底那簇冰冷的火焰猛地炸开!

他不再看刀,也不看钉,视线死死锁住了持刀老五那双藏在蒙面巾后的眼睛。

几乎是同时,他的意念沉入了手中的古灯,沉入了那簇灰白的火焰。

火焰里,除了最初吞噬“老三”的那团模糊光晕,又多了一些更零碎、更暗淡的光点,是刚才格挡、翻滚时,灯身偶尔接触到敌人兵器或身体,被动吞噬来的零星碎片——老西某次炼制毒钉失败的懊恼,老五练习刀法时一个别扭的招式转换,头目昨日饮酒时尝到的一丝辛辣……碎片太杂,太弱,不足以形成有效的记忆冲击。

但陆尘此刻的意识,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,清晰得可怕。

他想起了《劫灰录》开篇那晦涩的口诀,想起了自己点燃“那碗面”的记忆时,那种奇特的“剥离”与“燃烧”感。

燃烧自己的记忆,可以换取力量。

那……燃烧这些刚刚吞噬来的、别人的、无用的记忆碎片呢?

意念如刀,狠狠斩向火焰中那些零星光点!

燃!

“噗!”

古灯灯盏内,那簇灰白火苗骤然窜起半尺高!

颜色变得更加惨淡,近乎透明,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波动。

正持刀刺来的老五,身体猛地一僵。

并非被外力阻挡,而是他的意识海里,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片混乱的、无关紧要的画面碎片——昨日蹲茅厕时看到的一只蜘蛛、多年前失手打碎的一个粗瓷碗、某次任务后分到灵石时短暂的喜悦……这些平日被深埋遗忘的琐碎记忆,此刻却无比鲜明、无比强制地涌现出来,瞬间冲垮了他的战斗专注!

他的刀势,出现了极其短暂、却足以致命的凝滞。

就是现在!

陆尘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哑的怒吼,完全不顾右侧射来的毒钉,将全身残存的力量,连同古灯反馈来的那股热流,全部压向右臂,握着古灯,不是格挡,而是如同抡起一块板砖,朝着老五因记忆混乱而微微涣散的双眼之间,狠狠砸了过去!

这一下毫无章法,纯粹是蛮力与狠劲的倾泻。

“砰!”

闷响。

不是金属交击,是硬物砸中血肉骨骼的钝响。

老五连惨叫都没能发出,整个人被砸得向后倒飞,脸上蒙面巾凹陷下去一大块,鲜血从布料的边缘汩汩涌出。

他手中弯刀脱手,当啷落地,身体摔在泥水里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
与此同时,陆尘右肩一凉,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。

一枚幽蓝的毒钉深深扎进了他的肩胛骨下方,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伤口蔓延开来。

他闷哼一声,脚下发软,靠着焦木桩才没倒下。

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了,右肩伤口处,麻痹感正快速侵蚀着周围的肌肉。

眼前阵阵发黑。

“老五!”

头目的惊怒声炸响。

他完全没料到,明明己经胜券在握,局面会瞬间逆转。

那盏灯,不仅能挡法器,还能影响人的神智?!

“小杂种!

我要把你抽魂炼魄!”

头目彻底怒了,手中酝酿己久的赤红灵光猛地膨胀,化作一个脸盆大小、炽烈燃烧的火球,周围的雨水被瞬间汽化,白雾蒸腾。

火球呼啸着,带着毁灭般的高温,朝着陆尘轰然砸来!

这一击,远超之前的所有攻击。

速度,力量,覆盖范围,都锁死了陆尘所有闪避的可能。

陆尘看着那团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的死亡之火,嘴角却扯起一个极淡、极冷、也极惨然的弧度。

躲不掉了。
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手中古灯。

灯焰因为刚才强行燃烧记忆碎片而显得有些萎靡,但依旧顽强地亮着。

灯身上,暗金色的流光在雨水中蜿蜒,像泪,也像血。
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头目和老西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
他松开了握灯的手,任由古灯掉落。

不是丢弃,而是用还能动的左手,艰难地、却异常稳定地,接住了它。

然后,他将染血的右手食指,送到了唇边,用牙齿,狠狠地咬了下去。

皮肉破裂,鲜血涌出。

他抬起血淋淋的手指,将其轻轻按在了古灯灯身,那最中心、符文最密集的一个凹陷处。

爹说……滴血……心……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这是他最后能想到的、唯一可能不属于“等死”范畴的动作。

指尖的血珠接触到灯身的刹那——“嗡!!!”

一种低沉到仿佛首接响在灵魂深处的嗡鸣,以古灯为中心,猛地扩散开来!

暗金色的灯身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!

那光芒并不刺眼,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、古老的暗金质感,瞬间将周围数丈范围内的雨幕、火光、乃至那袭来的炽热火球,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金色调!

时间,仿佛被这光芒凝滞了一瞬。

汹涌而来的火球,在距离陆尘面门不足三尺的空中,猛地顿住!

赤红色的火焰疯狂跳跃、扭动,却无法再前进分毫,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、绝对隔绝的墙壁。

紧接着,更加骇人的事情发生了。

古灯灯盏内,那簇原本灰白萎靡的火苗,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燃料,轰然暴涨!

不是向上,而是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,瞬间包裹了整个灯身,并且顺着陆尘抵在灯上的染血手指,逆流而上,迅速覆盖了他的整条右臂!

那火焰,不再是灰白色,而是变成了一种暗沉的金红色,像是凝固的熔岩,又像是冷却的血液。

没有高温,反而散发出一种深入骨髓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。

陆尘感觉不到疼痛。

他只感到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、冰冷而暴戾的意志,顺着手臂冲进了他的脑海。

无数破碎的、扭曲的、充满怨恨与疯狂的画面和嘶吼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淹没了他自己的意识。

他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战场,星辰在坠落,巨大的、无法名状的尸骸漂浮在虚空中……他听到了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、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的叹息……他感受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、对某种存在的极致憎恨……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情感,太过庞杂,太过猛烈,几乎要将他的自我意识彻底冲散、同化。

“啊——!!!”

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痛苦到极点的嘶吼,双眼的眼白部分,瞬间被暗金色的细密血丝爬满。

右臂上燃烧的金红色火焰,随着他的吼声猛地向外一扩!

那枚扎在他肩头的幽蓝毒钉,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。

而那颗被凝滞在空中的赤红火球,则像是遇到了克星,表面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、萎缩,最终“噗”地一声,彻底熄灭,只剩下一缕青烟,迅速被雨水打散。
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鬼东西?!”

头目的声音里,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惧。

他连连后退,看向陆尘右臂上那燃烧的、不祥的金红色火焰,又看看地上生死不知的老五,最后猛地转向同样惊呆了的老西,“走!

快走!

禀报少爷,这灯……这灯是大凶之物!”

他再不敢停留,甚至顾不上捡起老五的弯刀,转身就朝着火海外围仓皇逃窜。

老西也反应过来,紧跟其后,两人几个起落,便消失在熊熊火焰和浓烟之中。

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敛。

右臂上那恐怖的金红色火焰,也如同潮水般退去,缩回古灯之内。

灯焰重新变回那簇豆大的、灰白暗淡的火苗,只是似乎比之前凝实了那么一丝。

庞大而混乱的外来记忆和意志如退潮般迅速消散,只留下一些破碎的、难以理解的画面残影,沉入意识深处。

陆尘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无数根针扎过,又像被掏空了一样,虚脱得厉害。

“噗通。”

他再也支撑不住,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泥泞和血泊里。

右肩伤口的麻痹感还在蔓延,左臂疼痛钻心,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不痛。

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,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,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
他艰难地抬起头,看向娘倒下的方向。

火光依旧,雨水如注,那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躺在那里,越来越模糊。

又看向西周。

燃烧的废墟,焦黑的尸体,散落的兵器,还有不远处老五那具一动不动的身躯。

世界一片血红,又一片昏暗。

他抬起颤抖的左手,一点点,将掉落在泥水里的古灯,重新握紧。

灯身依旧温热,那点灰白的火苗,在他模糊的视线里,成了唯一清晰的光源。

光很小,很弱,摇摇晃晃,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夜雨和死亡浇灭。

但他握得很紧,很紧。

仿佛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握住了焚尽一切后,唯一剩下的、滚烫的余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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