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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井边第一尸

发表时间: 2026-01-20
天刚亮,捉刀巷的灯火还没全灭。

顾长风去巷尾取了昨夜留的那碗热汤。

汤薄,热气却实在,能把胃里那点空顶下去。

他把碗底刮得干净,起身时摸了摸怀里的纸条。

纸条硬,边角割手。

县衙在城东。

他一路走过去,鞋底踏着昨夜的潮,街边卖菜的嗓子没醒,只有巡更的铜锣敲得慢。

到衙门口时,门前石狮子上还挂着水珠。

守门的差役先看他刀。

“黑榜?”

差役瞥见那张纸条上的暗红印泥,眼皮抬了一下,“进去,别乱走。”

这城里的人都知道黑榜。

知道,却装作不知道。

衙里一股潮霉味,夹着墨与汗。

廊下坐着个捕头,西十上下,脸皮厚,眉梢细,袖口露出一截护腕,护得不是骨,是名声。

他抬头,先把顾长风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

“接了墙上的活?”

顾长风把纸条递过去。

捕头没接,伸手用两根指头夹着纸角,像怕沾脏。

“尸字连案。”

捕头把字念了一遍,嘴角往上一挑,“三日内给我个交代。

活人也好,尸首也好。

要快。”

“要证据。”

顾长风说,“要尸体,要现场。”

捕头哼了一声,像被人顶了一下。

“证据?

你们捉刀人就爱说这个。”

他压低声音,“我只要结果。

案子破了,功是县尊的;没破,锅是你自己背的。

听明白了吗?”

顾长风看着他。

捕头这话说得首,却是衙门里最常见的规矩:要功不担责。

顾长风没去争。

他把手掌摊开,掌心向上。

捕头盯了他两息,终究点头,朝旁边差役一抬下巴。

“带他去南井口。

尸体给他看,别让他动刀。

回来记个名。”

差役领路。

走到廊尽头时,捕头又叫住他。

“你叫什么?”

顾长风停了一下。

“顾。”

捕头拿笔蘸墨,笔尖在册页上悬了悬。

“顾什么?”

顾长风没有多解释。

“写顾就够。”

捕头嘴角一扯,像在笑,又不像。

“黑榜上第十三个揭的,你们巷里爱按号叫人。”

他低头落笔,“顾十三。”

墨一落,就像钉子。

顾长风没纠正。

名字在衙门里不值钱,值钱的是被谁记过。

南井口在一条窄街尽头。

井沿用青石砌成,石面被水磨得发亮。

旁边搭了个简陋棚子,遮雨用的,棚底一张门板上躺着尸体。

尸体是个年轻男人,衣裳半湿,领口被扯松,皮肤发白。

差役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棍子,像怕尸体会突然坐起来。

“昨夜三更发现的。”

差役说,“井边倒着,没声。

人一靠近,闻到甜味,怕有毒,才报。”

顾长风没先看脸。

他先看手。

死者的两只手摊开,指甲缝里有一点黑,黑得不均,像是碰过刚干的墨,又被水冲过一遍。

他伸出指腹,轻轻刮了一下那点黑。

粉末沾在指腹上,很细,带一点涩。

“纸墨。”

他低声说。

差役皱眉:“写字的也能杀人?”

顾长风没答。

他把那点黑粉抹在随身带的油纸上,油纸一折,塞进袖内。

然后他凑近尸体的口鼻。

甜味确有,淡到快散。

不是酒,也不是香膏,像是把草木味硬压进鼻子里,让人喘不过气。

他抬起死者的下颌,指腹按在颈侧。

皮下没有明显的肿块,喉骨两侧也没有指痕。

他把死者的眼皮掀开一点。

眼白里有细细的红丝,瞳孔还没完全散,像是死得快。

顾长风退开半步,环顾井沿。

井边的青石上有水迹,但水迹不全是井水,夹着泥点。

泥点里混着细碎的灰,灰里有几粒发亮的砂。

他蹲下,伸手摸了摸。

砂很硬,像从路上带来的。

“看地。”

他对差役说。

差役不耐烦:“地有什么好看?

人都死了。”

顾长风没理他。

井沿外两步,有几道脚印被水冲得浅,但还能看出轮廓。

脚印一前一后,落点不齐。

他用随身的细绳量了一下。

绳子在掌间一绕,脚印到尸体的距离、尸体到井沿的距离,一一记下。

量步距不是玄乎事,就是把人走路的习惯变成数。

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,趴在门板边上画。

井的位置,棚的位置,尸体倒的方向,脚印的落点。

线条不漂亮,却准。

差役在旁边看得心烦。

“你们捉刀人都这样?”

他嘀咕,“画这些有什么用?”

顾长风没抬头。

“等你说‘我记不清了’的时候,有用。”

他画完,抬眼看了一圈周围的铺子。

巷口一家卖豆腐的妇人站在门边,手里握着勺,眼神躲躲闪闪。

顾长风走过去。

“昨夜三更,你在不在?”

妇人张了张嘴。

“在……不在。”

她很快改口,“我早睡了,什么也没听见。”

顾长风盯着她的手。

她手指关节上有一小块青紫,像是昨夜拎重物撞的。

“你没听见。”

顾长风重复了一遍,没有逼问。

他回到井边,指了指尸体的口鼻。

“甜味还在。”

他说,“人不是当场喊叫后被按死的。

多半先被弄晕,再被丢到这里。”

差役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顾长风把画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

“我只知道该追哪条线。”

他转身要走。

差役追上来:“捕头说不让你动刀。

你刚才——我没动刀。”

顾长风把袖口抬起一点,露出那张油纸包,“我只拿了点脏。”

差役想伸手抢,又缩回去。

衙门里的人都懂:手上沾了脏,就要负责。

回衙门时,捕头正坐在廊下喝茶。

“看完了?”

顾长风点头。

“有眉目?”

“纸墨,迷香。”

顾长风说,“还有脚印。

我要去找纸墨的源头。”

捕头把茶盏往桌上一放,声音很轻。

“你找你的。

三日。”

他重复,“三日后我只看人。”

顾长风转身。

走出衙门那道门槛时,他感觉背后有一瞬的停顿。

不是差役的脚步。

更轻。

像有人把他的名字在册子上又划了一道。

他没回头。

他把油纸包贴得更紧,手心里的黑粉硌得发涩。

纸墨要去墨铺。

迷香要去找懂药的人。

而脚印—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底的泥。

南井口的泥里有砂。

城里没有这种砂。

他知道下一步该往哪条路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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