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1
一九八二年的腊月二十七，我在陆砚青送来的樟木聘礼箱底，翻出了一件散发着霉味的红寿衣。
尺寸分毫不差，领口内侧用朱砂写着我的生辰八字。
村里的老人说过，大喜的日子若是穿了死人的衣裳进门，那是为了给阴间那个没名分的野鬼腾地儿，把活魂换下去。
我背脊发凉，陆砚青这是想要拿我的命，去换回谁？
正惊恐得手脚冰凉时，隔壁破旧的灶房里传出二叔压低了嗓子安慰二婶的动静。
“招魂的法坛已经摆好了，咱们的如烟就要回来了。”
透过门缝，我看见那个平日里斯文儒雅的未婚夫陆砚青，此刻正满眼痴迷，紧紧抱着林如烟那张黑白遗照。
“如烟，为了这一天，我忍着恶心跟林穗那个土包子演了三年戏……就等着办事那天让她替你去死。”
“以后，她替你下黄泉做孤魂，你借她的身子，长命百岁。”
旁边的供桌上，赫然摆着为林如烟准备的泥塑心肝，猪牛骨架，还有一盆黏糊糊的生肉泥。
看到这阴森的一幕，我摩挲着手腕上那只他送的廉价银镯子，心里像吞了冰碴子一样冷。
可是陆砚青啊。
其实我也有个天大的秘密，一直没告诉你。
……
“谁在外面？”
转身时我不小心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柴火棒，惊动了灶房里密谋的三人。
“谁？”
我心脏狂跳，急忙抓起扫帚假装在扫雪，顺手敲了敲门框。
“砚青哥，你看见二叔二婶了吗？红薯粥熬好了。”
他们几乎是同时掀开门帘出来，脸色青白交错，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。
骤然发现养大我的亲人和相爱三年的未婚夫，从未把我的命当命。
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，甚至来不及心寒。
只能硬着头皮，在这个寒冬腊月里挤出一丝傻笑，摸了摸冻红的脸。
“我脸上有锅灰吗？都这么看着***啥？”
二叔和二婶松了一口气，讪笑着说只是想到我要嫁人了，心里舍不得。
陆砚青依旧像这三年里每一个虚伪的日夜那样，走过来替我拍去肩头的雪花，宠溺道：
“天冷路滑，别冻坏了脚，哥背你去吃饭。”
昏暗的煤油灯下，陆砚青给我夹菜，二叔二婶在一旁捂着嘴偷着乐。
这幅父慈子孝、郎情妾意的画面，若是让村里人看见，定要羡慕林家出了个好女婿。
“穗穗以后可是掉进福窝里了。”
我低头抿嘴笑，心里却是惊恐和恶心交织翻涌。
因为除了我，没人知道。
从我翻出那件红寿衣开始，陆砚青给我吃的喝的，全是祭祀死人的冷饭馊水。
好不容易强忍着呕吐将碗里拌着香灰的饭吞下去，陆砚青盯着我身上被雪水打湿的棉袄皱了皱眉。
“穗穗，我陪你回屋换身衣裳吧，初四就要办酒了，这时候可千万不能病倒。”
处对象这三年，陆砚青哪怕听见我打个喷嚏都会紧张半天。
为了不让他担心，我以前从没拒绝过他的任何好意。
如今我喉咙发紧，分不清是想哭还是害怕，只能任由他那只冰凉的手拉着我回了西屋。
狭窄的土坯房里堆满了彩礼，可我却不敢多看一眼。
纸糊的手表，冥币扎的存折，全是烧给死人的玩意儿。
那件红寿衣仿佛给我开了阴阳眼。
竟然能让我看透这层层伪装下，那些别人看不见的脏东西。
我哆哆嗦嗦地解着棉袄扣子，陆砚青突然从身后环住我的腰，发出一声轻笑。
他指着那件红寿衣说：
“穗穗乖，既然棉袄脱了，就顺便试试这嫁衣吧，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你最俊俏的模样了……”
三个月前，陆砚青说是托人从省城买的的确良红布，熬夜找老裁缝赶制的。
我曾以为那是他对我珍重的证明，日日夜夜盼着穿上嫁衣风光出嫁。
可如今，真布料做的那套正挂在灶房供桌前，而我这套，是给死人穿的寿衣改的。
为了活命，我不敢戳穿，只能垂下眼帘掩饰住满眼的苦涩，颤声说道：
“这衣裳料子金贵，现在穿容易弄褶了，还是等正日子再穿吧……”
陆砚青轻笑了一声。
“穗穗是嫌麻烦？那我帮你脱？”
说着他的手就要伸过来，我急忙装作害羞往后躲。
“我……我自己来。”
就在我闪身躲进那个挂着破布帘子的隔间时，房门处突然传来一声老旧木门极其刺耳的“吱呀”声。
紧接着一股穿堂阴风吹得布帘乱舞。
我抱着那件红寿衣回头。
瞬间头皮发麻，浑身血液冻结。
第2章 2
死了三年的堂姐林如烟，正脚不沾地地往屋里飘。
她那张惨白的脸上带着怒气，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布帘后的我。
陆砚青眼里闪过我从未见过的狂热，他紧张地迎了上去。
“如烟，你的魂体还没养稳，怎么从灶房那个聚阴阵里出来了？”
林如烟红唇微张，声音像是从井底飘上来的，透着委屈。
“嫌我坏了你和林穗的好事了？那我走便是。”
陆砚青急得一把将那一团虚影虚抱在怀里。
“好如烟，我是怕林穗那个贱丫头看见你，坏了大事。”
林如烟这才吐了吐青紫的舌头，俏皮一笑。
“你每次来林家，咱们都当着林穗的面亲热，她那个蠢货不也没发现吗？砚青哥放心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