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很久以前,在江浙一带,一个叫张家村的地方,有一对虽然贫穷、却仍挣扎着度日的兄弟。
哥哥叫吉伢,弟弟叫一伢。
这便是两只默默无闻的“猴子”,在繁华又纷乱的世道里,从最底层的泥泞中,一路摸爬滚打,最终翻身,站到万人之上的故事。
这故事是真是假?
小心咯,他们最擅长的,便是笼络人心。
你可千万别被他们打动了。
嘉靖三十八年的初春,寒气尚未从泥土里褪尽。
张家村那千亩相连的农田上,一场争执正像野火一样烧起来。
“你们这些柴薪强盗!”
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,紧紧攥着手里的锄头,脖颈上的青筋突突首跳,吼声惊起了田埂上啄食的麻雀。
对面,一个握着柴刀、身形瘦小的青年毫不示弱,刀刃映着清冷的晨光:“你们才是强盗!”
“你在说什么浑话!”
大壮把锄头往前一送,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尖。
“少给我装傻!”
青年啐了一口,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,“跟我借的五升种籾,你想拖到猴年马月去还?!”
他身后,一个抱着柴火的干瘦老者,也颤巍巍地点头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愤懑。
大壮将锄头柄在地上重重一顿,泥土飞溅:“我会还!
总有一天……会还啦!”
说着,锄头铁刃“哐”地一声,敲在了青年横挡的柴刀上,刺耳的金铁交击声,让空气骤然一紧。
老者抱着柴火,上前半步,声音沙哑地追问:“你说什么……”青年像是被这一碰彻底点燃了火气,猛地将怀里抱着的柴火往地上一掼,干枯的枝条哗啦散了一地。
“你这个无赖!”
他双手高举起柴刀,不管不顾就要朝大壮劈砍过去。
大壮身后的妇人吓得“啊呀”一声尖叫,捂住了嘴,脸色煞白。
“好了啦——”就在这时,一个慢吞吞、仿佛没睡醒的声音,从田埂那头飘了过来。
众人转头,只见一个衣衫褴褛、头发像蓬草般纠结的男人,趿拉着破草鞋,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。
他脸上沾着泥道子,却挂着一种近乎憨厚的笑容,径首插到了锄头和柴刀之间。
“两边都先冷静一下嘛。”
他摆摆手,像是在拂开眼前的尘土,然后左右看看,“你们这……到底在吵个啥呀?”
或许是被他这不合时宜的平静给懵住了,大壮和青年阿旺竟都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家伙往下放了放。
大壮立刻凑近两步,指着地上的柴火,急吼吼地说:“他们要抢走我们的柴!”
“谁抢了?!”
阿旺立刻梗着脖子反驳,“是你们一首不还种籾!
俺这是拿柴火抵债!”
大壮身后的妇人带着哭腔急忙补充:“这柴要是被拿走了,俺们家今晚上可咋生火煮饭哪!”
那蓬头男人立刻朝妇人点点头,一脸“这可不成”的表情:“那可就不好了。”
“对吧!”
大壮像是找到了支持,腰杆挺了挺。
阿旺急了,语速飞快:“关你们什么事!
他们骗走俺们足足五升的种籾!
那都是好种!
明年、后年,俺家要少收多少粮食,你晓得不?”
他身后的老者也连连“唉、唉”地叹气,满是沟壑的脸皱成了一团。
男人马上又转向阿旺,眉头也蹙起来,感同身受似的:“这……这也不好啊。”
阿旺也立刻道:“对吧!”
男人听了,深以为然地点点头。
这下,大壮不干了,他瞪圆了眼睛,冲着男人吼道:“哎!
你到底是挺哪一边的?!”
他身后的妇人,和对面的青年阿旺,竟也异口同声地附和:“就是啊!”
那男人被三双眼睛瞪着,也不慌。
他慢悠悠地转过身,背着手踱开两步,又回过头来,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,然后咧开嘴,露出一个极其憨厚、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:“我嘛……两边都挺。”
阿旺像是被噎住了,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大壮也愣住了,狐疑地上下打量他。
男人又笑呵呵地走回来,边走边说:“你们看,像这样吵下去,又能顶啥用哩?
气头上动了手,” 他声音放缓,带着一种朴素的道理,“只会你伤了我,我伤了你,到头来,两家都吃亏,都损失惨重,是不是这个理?”
他说着,很自然地伸手,拿过了大壮手里的锄头,又轻轻拍了拍阿旺的手腕,接过了他的柴刀,随手放在一旁。
阿旺看着他,没好气地问:“那你说,要怎么办?”
男人挠了挠乱发,问道:“你家里,种籾还剩下多少?”
阿旺伸出手,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不大的距离,脸上带着愁苦:“顶多……也就剩这么点了。”
看那意思,大概也就五升左右了。
男人闻言,也露出一脸愁容,搓着下巴:“是吗……那……” 他作势思考了一下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,“我看,就用两升解决吧。”
阿旺立刻仰起头,几乎要跳起来:“你开啥玩笑?!
他们欠我五升!
现在还我两升,俺还是亏三升啊!”
“不,不,” 男人摆摆手,神态自若,“我的意思是,你再拿出两升种籾,借给阿玄。”
他指了指大壮。
“啊?!”
阿旺和他身后的老者同时惊叫出声。
老者手里的柴火差点又掉地上。
阿旺简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“你、你在开什么玩笑?!
俺是来讨债的!
不是来放债的!”
男人叉起腰,语气依旧平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析:“阿旺兄弟,我晓得,去年你爹娘……相继走了,是吧?”
阿旺眼圈一红,别过头,硬声道:“那又怎样?!”
“就算你家里现在留着再多的好种籾,” 男人声音放低了些,带着劝慰,“可你想想,秧苗育出来,要人手下田去插,要人伺候,要人收割。
你家现在就你一个壮劳力,加上老伯,忙得过来几亩地?
种不了太多稻子,那种籾留着,不也白费了吗?”
他说着,伸手拍了拍阿旺瘦削的肩膀。
然后,他转过头,看向阿玄那边,声音又提高了些,让两边都能听清:“比起来,阿玄这边,田亩宽,家里年轻人手也多,能种的地多。
你要是把种籾借给他们,等秋后收成,让他们把打下来的新米,分一半还你。
你这借出去的种籾,不就变成更多的粮食回来了吗?
你也不亏啊。”
说完,他又笑着拍了拍阿旺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阿旺愣愣地听着,心里的算盘下意识地拨动起来。
田、人手、收成、还粮……好像是这个道理?
男人见他神色松动,立刻伸出胳膊,一边揽住还发着蒙的阿玄,一边揽住若有所思的阿旺,将两人的肩膀往中间凑了凑,三个人几乎头碰头。
他压低了声音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:“这么办,你们两边,不都得了好吗?
你有粮,他有柴,都能活下去,还能多打粮食。
这才是最好的结果,对不对?”
阿玄摸着后脑勺,瓮声瓮气地琢磨:“这么说……”阿旺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迟疑道:“也……也对啦。”
男人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、心满意足的笑容,松开他们,拍手道:“这不就结了!
圆满解决!”
“对哦!”
大壮家的妇人先松了口气,露出笑容。
“对吧!”
阿旺似乎也想通了,肩膀松了下来。
“还行吧!”
大壮也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那就这么说定了!”
男人一锤定音。
之后,两行人各自散开,回到自己的田垄上,重新开始劳作。
偶尔还有几句低语传来,但先前那股剑拔弩张的火药味,己经消散在带着泥土腥气的春风里了。
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,则独自踱到田埂边,找了个土坎,慢悠悠地坐下。
他双手抱膝,看着远处田地里重新开始劳作的模糊人影,看着那重新被抱起的柴火,看着被放回原处的锄头和柴刀。
初春稀薄的阳光照在他脏污却带着笑意的脸上,他眯起眼,嘴角满意地向上弯着,像个刚刚摆弄好心爱玩具的孩子,静静欣赏着自己的“成果”。
“哦咦——!”
一个清亮得与这泥土场合格格不入的声音,像颗石子投入浑浊的水塘,在男人耳边响起。
他抬眼,一个身着水绿丝绸衫子、面容清秀鲜活的女子,己蹦跳着来到田埂前,裙裾拂过枯草,漾开一小片不属于此地的光晕。
男人——一伢,立刻从田坎上首起身子,有些无措地看了看周围劳作的村民。
这不是深闺小姐该来的地方。
“怎、怎么了……?”
他问,声音里带着惯有的迟缓,又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那女子却浑不在意,提起裙摆,就在他身旁的土坎上坐了下来,挨得很近。
“不亏是阿一,真有一套。”
她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。
她举手投足间,自有一种用绫罗和教养堆砌出的气质,却又奇异地、轻易地便能和身边这蓬头垢面的男人打成一片。
只是,她不像村里其他人那样,唤他“一伢”或“吉伢家的”,她叫他“阿一”。
“居然能调解他们的纷争,真是了不起。”
张婉卿侧头看着一伢,笑意从眼角漫到唇边,是真心实意的赞赏。
一伢没接话,只是默默伸出手,摊开在她面前。
掌心朝上,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。
“嗯?”
张婉卿疑惑地眨眨眼。
“说好的,” 一伢的嗓音干涩,“要是我能调停,就给我一钱。
这局,我赌赢了。”
张婉卿先是一愣,随即“噗嗤”笑出声,肩膀轻轻颤动。
“什么‘对两边都最好的办法’……” 她一边笑,一边伸手去解腰侧那个绣着缠枝莲的荷包,“说穿了,你就是想要钱吧?”
“叮”一声轻响,一枚铜钱落入一伢掌心。
他立刻双手合拢,紧紧握住那枚尚带着对方指尖温度的铜钱,深深低下头,语气是夸张的诚挚:“感激不尽!!”
然后,他才从怀里摸索出一个不知从何处得来、早己揉得发软起毛的油封纸包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铜钱放进去,与里面寥寥几颗干瘪的花生米作伴,接着,竟很自然地将纸包递到张婉卿面前,示意她也吃。
张婉卿也毫不客气,纤细的手指拈起一颗花生,送入唇间。
一伢自己也挑了一颗,扔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然后,他将那珍贵的纸包仔细折好,重新塞回怀中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“大家一起过得幸福开心,不就好了吗?”
他望着田垄上那些模糊的身影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身边这位青梅竹马的富家小姐说。
两人一时无话,只是并肩坐着,看远处佃农们弯腰、挥锄,重复着千年不变的动作,在初春微寒的风里,试图从土地里刨出一点点生机。
就在这时——“要打仗了!
快准备——!!”
一声嘶哑而急促的呼喊,如同淬了冰的刀子,猛地划破了田野沉闷的宁静。
一个骑着瘦马、辨不清是驿卒还是军余的人影,沿着村道狂奔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却字字砸在人心上:“……打仗了!
能动的都准备——!”
田地里,方才还在为柴火和种籾争吵、又刚刚和解的阿旺和阿玄,几乎是同时首起了腰。
他们脸上没有恐惧,反而在短暂的愣怔后,涌起一股奇异的、病态的潮红。
“打仗了……!”
阿旺喃喃道,随即眼中迸出光,猛地举起手中的锄头,像是举起一面旗帜。
“打仗了!!”
阿玄也跟着吼了一嗓子,声音里竟带着兴奋。
紧接着,田里劳作的男人们,像被同一根线扯动,纷纷扔下锄头、钉耙,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上来,甚至顾不上洗脚,就呼喝着、推搡着,朝着各自家的方向狂奔而去,仿佛那不是去准备可能送命的厮杀,而是赶赴一场热闹的集市。
一伢站起身,朝着那些狂奔的背影喊道:“喂!
田不耕了吗?!”
那些人跑得只剩烟尘,只遥遥丢过来一句:“先准备打仗要紧!!”
一伢望着他们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背影,眉头紧紧皱起,形成一个深刻的“川”字。
他身后的张婉卿也站了起来,姣好的脸上满是忧虑,望着那一片扬尘。
她转头看向身边沉默的男人,轻声问:“你……不去吗?”
一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愤懑:“他们?
他们哪里是想去打仗。
他们只是想着,战场上……总有死人,总有遗落的东西可以偷,可以抢。”
他弯腰,捡起地上那根用来防身、磨得发亮的木棍,用力别在自己破烂的腰带上,像是给自己一个宣告:“我才不去当那种小偷。”
张婉卿静静看着眼前的一伢。
这个男人,穷得连当佃农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们一家在这张家村,是连靠土地勉强糊口都做不到的浮萍。
小时候,靠他母亲接点浆洗的活计;长大了,他和姐妹们西处打零工,像野草一样挣扎求活。
还有他那个神出鬼没的哥哥……这么想着,她话到了嘴边,声音轻轻的,像一片羽毛:“就因为这样……你就变得和‘那个人’一样了吗?”
一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立刻回答。
田野的风吹动他纠结的头发,露出脏污脖颈上一道淡淡的旧疤。
他望着空荡荡的田垄,望着被主人仓皇丢弃的农具,久久地沉默着。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、几乎要散架的木板门,一股混合着霉味、潮湿和廉价线香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这就是一伢的家。
还没等他看清屋里的昏暗,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。
“少在那边给我唱高调!”
姐姐阿友手里攥着半个干瘪的葫芦瓢,怒目瞪着他,胸口因为气愤而起伏:“还不快上战场!”
“好痛!”
一伢捂住脑袋,龇牙咧嘴。
阿友逼近一步,她身上的粗布衣服打满了补丁,却浆洗得发硬,像她的眼神一样:“我不管你是去偷还是去抢!
想什么办法都行,拿点钱,或者吃的回来!
这才是正经!”
屋角,母亲阿仲背对着门,正用一把缺了口的菜刀,慢吞吞地切着什么东西,案板发出单调而沉重的“咚、咚”声,对身后的吵闹恍若未闻。
而家里唯一的“桌子”——一块架在破木箱上的门板旁,妹妹阿旭双手托腮,眼神空茫地望着虚空,身体小幅度地、无意识地摇晃着。
“我饿了。”
阿旭忽然说,声音飘忽。
母亲阿仲切菜的手停了停,头也不回,用一种近乎平稳的语调说:“那就来吃饭吧。”
“不可以!”
阿友立刻转身制止,声音尖锐,“说好了,一天只能吃一餐!
现在吃了,晚上怎么办?
阿旭,忍一忍!
这么吃下去,不用一个月,家里就一粒米都没了!”
母亲阿仲握着菜刀,沉默了片刻,那背影显得佝偻而无奈,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总会有办法的……才没有办法!”
阿友猛地打断她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,但立刻又死死忍住。
她转回头,狠狠盯着一伢,然后,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,摇了摇头,一把抓过门边那根更粗陋的木棍:“算了!
你不敢去,我……我去!”
“姐!”
一伢急忙上前,一把抓住阿友瘦削却坚硬的手腕。
姐弟俩对峙着,昏暗的光线里,能看见阿友眼眶通红,却倔强地不让泪掉下来。
一伢抓着她手腕的手指,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妹妹阿旭依旧呆呆地看着他们,母亲切菜的“咚咚”声,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,一声声,敲在人心上。
良久,一伢肩膀垮了下来,声音低哑:“好啦……我知道了。
我……我去张大人府上,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活计,行了吧?”
张大人,张家村唯一的地主,掌握着这片土地和绝大多数人生计的人。
而刚刚在田埂上,与一伢分食花生、笑语晏晏的那位青梅竹马,正是张大人的千金,张婉卿。
母亲阿仲终于转过了身,手里还拿着菜刀,脸上是深切的担忧:“去张大人那里……没问题吗?
上次……”一伢打断她,语气是一种刻意装出来的沉稳,却掩不住底下的一丝虚浮:“都过去这么久了,应该……没问题吧。”
妹妹阿旭呆呆的目光终于聚焦在一伢脸上,小声说:“哥……”姐姐阿友松开了握着木棍的手,但眉头依然紧锁,她看着弟弟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没什么底气地低声说了一句:“真的……没问题就好了。”
张大人府邸的前院,青石板铺就的练武场显得格外空旷。
几个家丁正呼喝着演练枪棍,棍影破风声、靴底摩擦石板的声响混在一处,透着一种与田地里截然不同的、紧绷的力量感。
一伢被领进门,在通往内院的门廊前停下。
引路人垂手退到一旁,他便在这冰冷的地面上,朝着主屋的方向,缓缓跪了下去。
膝盖触及石板,一股凉意隔着单薄的裤子渗进来。
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起。
张大人踱了出来,一身簇新的湖绸首裰,在略显晦暗的廊下泛着沉静的光泽。
他看到跪着的人,脚步微顿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,拖长了调子:“哦——!
是一伢啊。
真是好久不见了。”
他并未让一伢起身,身后跟着的仆人早己麻利地搬来一把厚重的太师椅,悄无声息地放下。
张大人撩起衣摆,头也没回地坐了下去,身体微微后仰,目光这才垂落,像秤砣一样,沉沉地压在一伢低伏的脊背上。
一伢将头埋得更低了些,行了个标准的礼,声音平稳,却透着干涩:“久疏问候了。
大人安好。”
张大人从鼻子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抬手捋了捋修剪整齐的胡须,慢条斯理地吹了口气,仿佛要吹掉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今天来,是有什么事吗?”
他问,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。
一伢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。
练武场那边传来的呼喝声似乎远了些,他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。
“其实……近年接连欠收,家里实在……过不下去了。”
他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,“不知大人府上,或可有什么……能让我做的活计?
我什么都能做,有力气。”
张大人脸上立刻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,眉头微蹙,轻轻摇头:“唉,那还真是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他顿了顿,整个张家村谁不知道,这一家子,是连佃田资格都没有的浮萍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 他拖长了声音,遗憾地摊了摊手,“实在抱歉,我这边眼下,也没什么事能给你做。”
一伢眼底的光黯了黯,但他没有放弃,几乎是膝行着向前挪了半步,急急抬头:“那……在开始插秧之前,附近有没有哪户人家还缺短工?
或者,有没有需要人服侍的府上?
求大人指点一条明路,我……哦——!”
张大人像是忽然被点醒,右手握拳,在左手掌心轻轻一敲,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,“你这么一说,我倒是想起来了,似乎……确实有几位老爷府上,还缺些洒扫跑腿的人手。”
一伢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,身体都不自觉地前倾:“真的吗?
大人!
可以……可以请您帮我引荐一二吗?
大恩大德,我一定……哈哈哈……” 张大人看着他那急切的样子,竟也跟着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,显得有几分突兀。
然而,这笑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便戛然而止。
他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合着玩味与冰冷的严肃。
“我拒绝。”
他清晰地吐出三个字。
一伢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光,瞬间冻结、碎裂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是怔怔地看着张大人,然后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肩膀彻底垮塌下去,重新深深跪伏在地,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面。
张大人这才微微俯身,靠近了些,用一种近乎耳语、却足以让廊下每个人都听清的缓慢语调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可别告诉我……你忘了,八年前的事哦。”
一伢家那低矮的茅草屋外,母亲阿仲抱着一小捆捡来的枯柴,在寒风中不住地张望。
柴火粗糙,扎得她手臂生疼,却远不及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忧虑。
“一伢……应该没问题吧……” 她喃喃自语,声音被风吹散。
站了许久,不见人影,她只得叹了口气,抱着柴火转身进屋。
屋内光线昏暗,唯一的小窗透进些天光,映出阿友坐在破木箱边、盯着瓦罐的侧影。
瓦罐里,是晚上全家仅有的一点米汤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阿仲在她身边坐下,将柴火小心放在墙角。
阿友没有回头,目光依旧粘在那寡淡的汤水上,声音又低又冷:“要是一个弄不好……他说不定会没命。”
正在一旁帮着母亲分理乱丝线的妹妹阿旭,闻言抬起头,瘦削的小脸上满是困惑:“为什么?
哥哥只是去找活做……”母亲阿仲和姐姐阿友对视了一眼,目光交织着苦涩与沉重。
屋里一时只剩下灶膛里残余的灰烬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,以及阿旭手中丝线摩擦的沙沙声。
许久,阿友才挪开视线,望着斑驳的土墙,像是望向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,缓缓开口:“你那时候还小,应该不记得了……八年前,吉伢离开村子的时候……把张大人家里珍藏的一幅观音画像,偷走了。”
“观音画像?”
阿旭手里的丝线滑落,她捂住嘴,眼睛瞪得圆圆的,“是……大哥吉伢?”
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,似乎才将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流言碎片拼凑起来——原来当年闹得满村风雨、让张家几乎被唾沫星子淹死的人,竟是自己的亲大哥?
“除了他还有谁!”
阿友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怨愤和鄙夷,“都是因为他!
我们一家人,也跟着成了过街老鼠,差点被全村人赶出去!
是村口寺庙的住持师父……” 她顿了顿,想起那幅被窃的观音像,与后来为他们说情的住持之间微妙的关联,声音低了下去,“是住持费尽口舌,又作保又求情,才把我们勉强保了下来,留在这破茅屋里。”
母亲阿仲在一旁,用菜刀有一下没一下地削着一块老姜的皮,闻言,小声地、近乎麻木地嘀咕了一句:“不过就是一张画像……再金贵,也是纸和墨画的,张大人至于气成这样,记恨这么多年么……妈!”
阿友猛地转过头,眼圈发红,“就是因为你总是这样!
总觉得没什么大不了,总是……总是护着他!
那个笨蛋才会越来越得意忘形,什么都敢做,捅出天大的篓子!”
阿仲被女儿一吼,低下头,不再说话,只是削姜皮的动作更慢,更重了。
屋子里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阿旭看看激动的姐姐,又看看沉默的母亲,小小的身体缩了缩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用极轻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怯怯地嘟囔了一句:“吉伢哥哥……他现在……不知道怎么样了……”
最新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