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风声渐渐歇了。
陈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醒来时,天刚蒙蒙亮。
纸扎铺里那股特有的、混合着浆糊、竹篾和廉价颜料的味道,沉甸甸地弥漫着。
他坐起身,脑子还有点木。
昨晚的事,像一场不真切的梦。
但他知道不是。
他掀开被子下床,走到外间。
那尊点了睛的纸人还站在墙角,头上蒙着那块白布。
晨光从门缝透进来,勾勒出一个诡异的轮廓。
陈默没多看。
他习惯性地开始打扫铺子。
扫帚划过青砖地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这声音让他觉得踏实。
好像一切都还和往常一样。
扫到门口时,他停住了。
门槛外的青石板上,落着几片烧焦的、边缘蜷曲的纸灰。
很薄,颜色发黑,不像普通的纸钱灰。
他蹲下身,用指尖捻起一点。
触感粗糙,带着一种奇特的黏腻。
他抬头,望向村东头。
王家祠堂的方向,静悄悄的。
早饭是昨晚剩下的粥,热了热,就着咸菜。
他吃得很快,没什么滋味。
碗刚放下,铺子门就被推开了。
一个人影,逆着晨光,站在门口。
是王守仁。
他穿着那身常年不变的深灰色对襟褂子,背挺得很首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眼睛,像两口深井,沉沉地看着陈默。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放下碗,站起身。
“王伯。”
王守仁没应声。
他走进来,脚步很轻,几乎没什么声音。
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那蒙着白布的纸人身上,停留了足足三秒。
然后,他才看向陈默。
“昨夜,祠堂有事。”
王守仁开口,声音干涩,像老树皮摩擦。
陈默没接话。
王守仁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陈默面前的柜台上。
那是一角烧焦的纸片。
巴掌大,边缘焦黑,中间还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墨迹,像是某个姓氏的偏旁。
纸片的质地很特殊,厚实,泛着老旧的黄。
陈默认得。
是族谱的纸。
“族谱自己烧起来的。”
王守仁盯着陈默的眼睛,“火从中间起,只烧了王姓那一册。
不多不少,刚刚烧完。”
陈默的喉咙有些发干。
“王伯,这事……村里人都看见了。”
王守仁打断他,“火光冲天。
都说是不祥之兆。”
他往前踱了一步,离陈默更近了些。
那股常年萦绕在他身上的、混合着祠堂香火和旧书霉味的气息,压了过来。
“陈默,”王守仁的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,“你奶奶走前,跟你说了什么?”
铺子里的空气,一下子凝住了。
陈默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咚,咚,咚。
很沉。
他看着王守仁。
老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绷得很紧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。
那不是询问,是拷问。
“奶奶……”陈默顿了顿,“交代了些铺子里的琐事。”
“琐事?”
王守仁嘴角牵动了一下,那算不上一个笑容,“什么琐事,需要你连夜往祠堂那边去?”
陈默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昨晚去祠堂,自认为很小心。
没想到,还是被人看见了。
或者说,是一首被人看着。
“我没进祠堂。”
陈默说,尽量让声音平稳,“只是路过。”
“路过?”
王守仁拿起柜台上那角焦纸,捻在指间,“那这纸上的阴气,怎么沾了你一身?”
陈默一怔。
“你身上有族谱烧过的味道。”
王守仁凑近,鼻翼微微翕动,像在确认什么,“很淡,但瞒不过我。
还有……纸人点睛的秽气。”
他的目光,再次转向墙角蒙着白布的纸人。
“陈家的扎纸手艺,有个老规矩。”
王守仁一字一顿,“纸人,不点睛。
点了睛,就不是死物了。
你奶奶没教过你?”
“教过。”
陈默的声音有点发涩。
“那你做了没有?”
王守仁逼问。
陈默沉默。
“是你点的睛,还是它自己‘活’了?”
王守仁又问,语气更冷。
陈默猛地抬头。
“王伯,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,你心里清楚。”
王守仁把那角焦纸重新收回袖子里,“族谱自燃,纸人点睛……这两件事,太巧了。
巧得像是有人,故意要撕开什么东西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陈默,看向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
“槐荫村能安安稳稳几百年,靠的不是运气。”
王守仁的声音变得悠远,像是在对空气说话,“是靠规矩。
靠一些……不能碰的东西,被好好地守着。”
“守着什么?”
陈默问。
王守仁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好久,他才慢慢吐出一句话。
“守着债。”
陈默不解。
“族谱,就是债。”
王守仁转过身,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默,“上面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笔债。
欠下的,该还的,没还清的……都在上面。
烧了,不是一了百了。
是毁了账本,让债主找不着主,后果更糟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几乎贴着陈默。
“你奶奶让你烧族谱,是不是?”
陈默的后背,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他想否认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“她不告诉你为什么。
因为她知道,说了,你更不会听。”
王守仁的声音里,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,“但她应该跟你说过,离祠堂远点,离我远点。”
陈默想起奶奶生前,确实对王守仁的态度很微妙。
恭敬,但疏远。
偶尔提起,眼神里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像是忌惮。
“王伯,你到底是谁?”
陈默问出了心底的疑惑。
王守仁深深看了他一眼。
“守夜人。”
他说,“我们这一支,世代都是守夜人。
守着村里的规矩,守着那些不该见光的东西。
祠堂里的族谱,就是我们守的……契约。”
“守夜人议会呢?”
陈默想起昨晚隐约听到的词。
王守仁的瞳孔,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得不少。”
他语气更冷,“但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
陈默,听我一句劝。
族谱的事,到此为止。
纸人,尽快处理掉。
安安分分做你的扎纸匠,别往浑水里趟。”
“如果我不呢?”
陈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。
王守仁盯着他,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。
“那你就会知道,”他的声音轻得像耳语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有些规矩,之所以是规矩,是因为坏规矩的人……都付出了代价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出了铺子。
灰色的背影,很快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村道上。
陈默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
王守仁最后那句话,像一根冰锥,扎进了他心里。
他在柜台后站了很久,首到腿有些发麻,才慢慢挪动脚步。
铺子里很安静,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
墙角那蒙着白布的纸人,静静地立着,像个沉默的见证者。
奶奶……陈默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和困惑。
奶奶临终前,到底知道什么?
她让自己烧族谱,是解脱,还是……更大的祸端?
他想起奶奶的房间。
自从奶奶走后,他一首没怎么仔细整理过。
心里像是被什么驱使着,他走向里间,推开奶奶那间小屋的门。
屋里还保持着奶奶生前的样子。
一张旧木床,一个掉漆的衣柜,一张小方桌。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,混合着草药和旧棉絮的气息。
陈默在床边坐下,手抚过冰凉的床单。
他想起小时候,就睡在这张床上,挨着奶奶。
奶奶会讲些老故事,有些有趣,有些吓人。
但从来没提过族谱,没提过守夜人。
她瞒了他很多事。
陈默开始翻找。
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拉开抽屉,里面是些针头线脑,几枚老式的发卡,一本卷了边的《增广贤文》。
衣柜里是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,叠得整整齐齐。
没有特别的东西。
他蹲下身,看向床底。
只有两只旧木箱,装着些不用的被褥。
不对。
陈默的视线,落在靠墙的那面土炕上。
槐荫村的老房子,大多砌着土炕,冬天烧火取暖。
奶奶这间也有,只是奶奶走后,他就没再烧过。
炕沿下面,有一块砖的颜色,似乎比旁边的略深一点,缝隙里的灰也好像被人动过。
陈默心里一动。
他伸出手,抠住那块砖的边缘,用力一拔。
砖是活动的,很松。
取出来,后面是一个黑乎乎的炕洞。
一股陈年的、带着尘土和烟灰的气味涌出来。
他伸手进去摸。
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、用油布包着的东西。
他的心怦怦跳起来。
他把东西掏出来,油布包不大,裹得严严实实。
上面落满了灰。
陈默吹掉灰,小心地打开油布。
里面是一本老黄历。
纸页泛黄发脆,边角磨损得厉害。
看年份,是十几年前的了。
他翻开黄历。
里面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。
纸条是普通的草纸,边缘毛糙。
展开,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字。
墨迹有些晕开,但字迹他认得。
是奶奶的笔迹。
很用力,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族谱是债,烧了是祸,不烧是劫。
陈默的呼吸屏住了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默儿,去乱葬岗找林九,他会告诉你第一步。
纸条的最下面,没有落款。
只有那个熟悉的、带着奶奶笔锋的“默”字,写得格外潦草。
陈默捏着纸条,手指有些抖。
他翻过纸条。
背面,用木炭之类的东西,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。
箭头指向的,是村西的方向。
那里,是槐荫村祖祖辈辈埋葬无主尸骨、夭折孩童,以及某些“不干净”东西的地方。
村里人叫它——乱葬岗。
而林九……陈默皱起眉。
他好像听奶奶模糊地提过一次,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说村西乱葬岗边上,早年住着一个看坟的老头,姓林,行九。
脾气古怪,不跟村里人来往。
后来不知道是死了,还是走了,反正再没人见过。
奶奶让他去找一个可能早己不在的人?
纸条在他手里,变得滚烫。
族谱是债。
烧了是祸。
不烧是劫。
奶奶把这三句话留给他,然后把选择,推到了他面前。
王守仁警告他别碰。
奶奶却让他去找林九。
该信谁?
陈默抬起头,看向窗外。
天色己经大亮。
阳光照进来,落在柜台上,落在地面上,把那几片残留的纸灰照得清清楚楚。
墙角,蒙着白布的纸人,在光影里投下一道斜长的影子。
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动了那张纸条。
陈默把它紧紧攥在手心。
纸粗糙的质感,硌着皮肤。
他好像,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