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在铺子里坐了一整天。
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,又从头顶滑向西山。
他盯着墙角的纸人看,盯着柜台上那些扎了一半的骨架看,盯着门口那条被阳光越拉越长的影子看。
脑子里嗡嗡响。
奶奶的声音,王守仁的声音,还有他自己的声音,混在一起。
该信谁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不去,他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。
黄昏快到了。
天边泛起一层脏兮兮的橘红色,云被染得像浸了血的棉花。
风起来了,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,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枯叶,在门口打了几个旋。
陈默站起身。
他走到后院,从水缸里舀了瓢冷水,泼在脸上。
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抹了把脸,看着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然后他转身回屋,从抽屉里翻出几样东西。
一把小刀,一截红绳,还有奶奶生前给他缝的一个小布袋——里面装着晒干的艾草和朱砂粉。
他不知道有没有用,但带着,心里踏实点。
他把东西揣进兜里,锁好铺门。
最后看了一眼墙角的纸人。
纸人静静地立在那里,蒙着白布,像个被遗忘的客人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转身朝村西走去。
***村西离铺子不算远,走路也就一刻钟。
但越往西走,人烟越稀。
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旧,有些己经塌了半截,窗户黑洞洞的,像没了眼珠的眼眶。
再往前走,连房子都没了,只有一片荒地和几棵歪脖子树。
乱葬岗就在这片荒地后面。
陈默小时候来过一次,是被村里的孩子骗来的。
那帮小子说这里有鬼火,能看见死人跳舞。
结果他来了,什么都没看见,只听见风穿过坟头的呜呜声,像人在哭。
回去他就发了烧,奶奶用艾草熏了整整一夜。
从那以后,他再没靠近过这里。
现在他又来了。
站在荒地边缘,他看着眼前那片起伏的土包。
坟冢一个挨着一个,密密麻麻。
大多没有墓碑,只有几块石头垒起来,算是标记。
有些坟头塌了,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口。
有些坟前还残留着燃尽的香烛,纸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挂在枯草上,像褪了色的蝴蝶。
天边的橘红越来越暗,渐渐变成深紫色。
夜幕正在压下来。
陈默咽了口唾沫,迈开步子。
乱葬岗比看上去大。
他在坟冢间穿行,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碎石。
有些地方踩下去会陷进去一截,不知道下面是不是空的。
风越来越大,穿过坟头间的缝隙,发出尖细的啸声。
陈默竖起耳朵听。
奶奶说林九住在乱葬岗的“边上”,可这里到处都是坟,哪有什么边不边的?
他转了好几圈,连个像样的窝棚都没看见。
天快黑了。
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以下,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乱葬岗里没有灯,只有远处村子里零星几盏昏黄的光,隔着荒地,显得那么远,那么不真实。
陈默停下来,喘了口气。
他有点急了。
再找不到,天就全黑了。
在乱葬岗过夜?
他想都不敢想。
就在这时,他闻到一股味道。
很淡,混在泥土和***植物的气味里,几乎闻不出来。
但他常年跟纸钱、浆糊打交道,鼻子很灵。
是香火味。
还有……防腐剂的味道?
陈默顺着味道的方向走。
绕过几座荒坟,穿过一片半人高的枯草丛,他在一座特别大的坟冢后面,看见了一点微弱的光。
那不是油灯光,比油灯暗,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他走近了看。
那是一个低矮的窝棚,用树枝和破油毡搭的,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。
窝棚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,布帘下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光是从里面照出来的。
陈默站在窝棚外,犹豫了几秒。
然后他伸手,轻轻掀开布帘。
窝棚里很窄,最多三步宽。
地上铺着干草,干草上垫了块破麻布。
靠墙摆着几个陶罐,罐口用油纸封着。
最里面有一张矮桌,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。
灯光昏黄,勉强照亮桌边的人。
那人背对着门口,正低着头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,在桌面上轻轻移动。
陈默看清了他在做什么。
桌面上摊着一块白布,白布上是一具骸骨。
骨头很完整,从头骨到脚趾,一样不少。
但骨头发黑,表面坑坑洼洼,像是埋了很久。
那人手里拿着一把细毛刷,正小心翼翼地把骨头上附着的泥土刷掉。
他的动作很轻,很柔,刷子在骨头上慢慢移动,像在给人梳头。
刷完一块,他用一块湿布擦干净,然后放到旁边另一块白布上。
那块白布上的骨头己经清理好了,白得发亮,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陈默站在门口,没敢出声。
那人好像没发现他,继续手里的活。
刷完最后一根肋骨,他放下刷子,拿起一个小镊子,在头骨的眼窝里轻轻夹出一小块碎石。
“进来吧。”
他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陈默一愣。
“把帘子放下,风大。”
那人没回头。
陈默赶紧放下布帘,走进窝棚。
空间太小,他只能蹲在门口。
那人这才转过身。
是个老头。
很瘦,瘦得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。
头发花白,乱糟糟地披在肩上。
脸上皱纹很深,像刀刻出来的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干瘦但结实的小臂。
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。
很亮,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,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着光。
他看着陈默,打量了几秒。
“陈家的孩子。”
他说,语气很肯定,“你奶奶走了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林九没再说什么,转回身去,继续处理那具骸骨。
他把清理好的骨头一块块拼起来,动作熟练得像在拼一副积木。
“你奶奶对我有恩。”
他一边拼一边说,“很多年前的事了。
那时候我饿得快死,倒在乱葬岗边上。
她路过,给了我两个馒头,一壶水。”
他把骨盆摆正。
“我答应过她,如果将来她家后人来找我,我会帮忙。”
陈默喉咙发紧:“奶奶让我来找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九说,“她留了话。”
他拼好了整副骨架。
白骨躺在白布上,完整得像个艺术品。
林九退后一步,看了看,点点头。
然后他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,轻轻盖在骨头上。
“坐吧。”
他在干草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。
陈默挪过去,也坐下来。
干草有点扎人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。
“你奶奶让你烧族谱。”
林九开门见山。
“是。”
“王守仁不让你烧。”
陈默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林九笑了笑,笑容很淡,几乎看不见:“槐荫村就这么大,什么事都瞒不住。
更何况是族谱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默:“你知道族谱是什么吗?”
陈默摇头。
“是契约。”
林九说,声音压低了,“每一本族谱,都是一份契约。
活人和死人签的契约。”
陈默后背一凉。
“槐荫村的先祖,当年逃难到这里,为了活下去,和阴间做了交易。”
林九缓缓说道,“阴间给庇护,给安稳,让后代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。
活人则要供奉,要祭祀,要维持契约不破。”
“怎么维持?”
“仪式。”
林九说,“每年的清明、中元、冬至,还有各家各户的红白喜事,都是仪式。
烧纸钱,上供品,念祭文——这些都是供养。
族谱就是契约的凭证,上面写的每一个名字,都是契约的一方。”
陈默想起奶奶的话。
族谱是债。
“那如果……烧了呢?”
他问。
林九盯着他:“烧了,就是单方面撕毁契约。
被契约束缚的祖灵,就会失去供养,也失去约束。
他们会变成什么,会做什么,没人知道。”
窝棚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“但是。”
林九突然话锋一转,声音更低了,低得像耳语,“有些契约,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”
陈默抬起头。
“有些契约,不是平等交易。”
林九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幽光,“是陷阱。
用活人的气运,活人的命,去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坑。”
他凑近一些,陈默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的气味——土腥、防腐剂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火味。
“你奶奶让你烧,有她的理由。”
林九说,“王守仁不让烧,也有他的理由。
至于你——”他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用油布包着,西西方方,不大。
“这是你奶奶放在我这儿的。”
林九把东西递给陈默,“她说,等你来了,交给你。”
陈默接过。
油布包很轻,摸着像本书。
“现在别打开。”
林九按住他的手,“回去再看。”
陈默点点头,把油布包揣进怀里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林九看着他,表情严肃起来,“你要小心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赵无眠。”
陈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没听过。
“他是村里的老人,比王守仁还老。”
林九说,“很少露面,住在村东最老的那座祠堂里。
但族谱的事,他一首在盯着。
如果你真要烧,他会来找你。”
“他……会拦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九摇头,“但这个人,不简单。
他守着的东西,比族谱更重要。”
陈默还想问什么。
就在这时,窝棚外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。
窸窸窣窣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。
林九脸色一变。
他猛地抬起头,侧耳细听。
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跳动起来,明明没有风,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搅动着。
陈默也听到了。
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
是纸。
纸片在风里飘动的声音。
大量的纸。
林九迅速站起身,一步跨到油灯前。
“别出声。”
他低声说,然后一口吹灭了灯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窝棚。
陈默的眼睛还没适应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听见林九挪到他身边,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“别动。”
林九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,气音几乎听不见。
窝棚外,纸片飘落的声音更大了。
哗啦,哗啦。
像下雨。
但比雨轻,比雨碎。
紧接着,脚步声响起。
很慢,很沉。
一步一步,踩在乱葬岗松软的泥土上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由远及近。
正朝窝棚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