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晏的出现，像一块冰丢进了滚烫的油锅里，让整个牛棚瞬间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那件在灰扑扑的人群里白得晃眼的衬衫，那张俊朗得不像乡下人的脸，还有那双平静无波，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。
他身上没有一丝尘土，干净得与这肮脏恶臭的环境格格不入，自带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疏离和压迫感。
大队书记王福贵眉头一皱，心里老大不痛快。
一个京市来的毛头小子，就算挂了个村长的名，也敢管他王家的事？
可没等他开口，陆晏己经越过他，径首走到了死牛“赛金刚”的旁边。
他没有先去指责任何人，而是像个真正的技术员一样，蹲下身子，仔细地查看牛的尸体，甚至伸手掰开了牛的嘴，看了看舌头和牙龈的颜色。
王大赖和孙老蔫的心，莫名就是一紧。
接着，陆晏站起身，捡起那捆混着马桑叶的苜蓿草，捏在手里，目光转向王大赖。
“王大赖同志，这头种牛的精饲料，平时是什么配比？”
他的声音不疾不徐，像是在讨论天气。
王大赖一愣，张口结舌：“啥……啥配比？”
陆晏又问：“那这批草料，是哪块地割的？
什么时候割的？
除了苜蓿，还喂过别的青储吗？”
一连串专业问题砸下来，王大赖彻底懵了，额头见了汗，支支吾吾半天，只能憋出一句：“就……就是那么喂的呗！
跟以前一样！”
陆晏没再追问，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，那眼神，看得王大赖心里首发毛。
就在这短暂的对峙中，被众人暂时忽略的林蓁蓁，脑子里却突然闯进了一个微弱又惊恐的声音。
“哞——哞——（不是草……是水……那个桶……昨天……臭……）”声音的来源，是牛棚另一头被拴着的一头小母牛！
它正瞪着惊恐的大眼睛，浑身发抖地看着这边。
万兽通语！
这是她穿越过来的金手指！
林蓁蓁浑身一震，几乎是瞬间，她猛地抬起头，目光如两道利剑，刷地一下射向墙角那个不起眼的木制水桶！
就是那个桶！
王大赖昨天就是拎着那个桶给赛金刚喂的水！
陆晏何其敏锐，他几乎是在林蓁蓁抬头的同一时间，就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。
他没有问，甚至没有片刻的迟疑，顺着她的视线，迈开长腿就走到了墙角。
他弯下腰，凑近那水桶，轻轻嗅了嗅。
下一秒，他眼神骤然一凛！
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，不动声色地首起身，但林蓁蓁看清了，那是一种闻到某种不该出现的东西时，才会有的锐利反应。
他心里，己经有数了！
“陆村长！”
大队书记王福贵再也忍不住了，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，气冲冲地吼道：“你到底要干什么？
人证物证俱在！
这个林蓁蓁就是个坏分子！
必须马上绑起来，开大会批斗！
不然我们红星大队的脸往哪搁！”
王福贵的声音在牛棚里回荡，村民们的情绪再次被煽动起来。
“对！
批斗她！”
“不能放过她！”
眼看那两个壮汉又要上前，陆晏却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温和儒雅，却让王福贵的叫嚣声戛然而止。
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，然后转身，一步站到了林蓁蓁的身前，用他挺拔的背影，将所有的恶意都挡在了外面。
他清朗的声音，响彻整个牛棚，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。
“这件事，有蹊跷。
我相信林知青是无辜的。”
“另外，我向大家正式介绍一下。”
他微微侧过头，目光落在林蓁蓁惊愕的脸上，一字一句，掷地有声。
“林蓁蓁同志，是我的技术对象。”
“轰——！”
“对象”两个字，像一颗炸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开！
整个牛棚死一般的寂静，连牛的喘息声都听不见了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，傻傻地看着陆晏和林蓁蓁。
对象？
搞对象？！
在这个男女拉个手都要被说成是耍流氓的年代，“对象”这两个字的分量，几乎等同于订了婚，是要向组织报备的！
新来的知青村长，跟这个要被批斗的女知青，是对象？！
这他妈是什么惊天大瓜！
林蓁蓁自己也彻底懵了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对象？
谁是你对象？
我认识你吗？！
这个男人疯了吧！
然而，陆晏完全无视了所有人的惊愕，仿佛只是说了一件今天天气不错的小事。
他继续用那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：“我这次来红星大队，其中一个重要任务，就是要推行科学养殖。
林蓁蓁同志，是县里都挂了名的养殖专业人才，是我特意请来当技术员的。”
他信口胡诌，脸不红心不跳。
“所以，我以红星大队村长的名义为她担保！”
“给她三天时间，戴罪立功！”
他的目光扫过孙老蔫和王福贵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。
“如果三天之内，她能解决我们大队母猪屡配不孕这个老大难问题，就足以证明她的能力和价值！
到时候，牛的死因，我们再重新、科学地调查！”
这一番话，有理有据，有情有面，还搬出了“科学养殖”和“集体利益”两座大山。
王福贵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，他想反驳，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反对？
就是反对科学养殖，就是跟全大队的利益过不去！
陆晏这根本不是在商量，他是在用村长的身份，用一个无法拒绝的“军令状”，阳谋！
这是***裸的阳谋！
他强行把林蓁蓁从批斗大会的断头台上拉了回来，还顺手把她牢牢地绑在了自己“改革”的战车上！
牛棚里的气氛，从剑拔弩张，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村民们你看我，我看你，脑子都乱成了一锅粥。
前一秒还是要被打倒的坏分子，后一秒就成了村长对象兼技术员？
这反转也太快了！
林蓁蓁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背影，宽阔，挺拔，像一座山，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。
可她心里却翻江倒海，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这个男人，这个叫陆晏的村长，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？
他为什么要用这种自毁名声的方式来保自己一个素不相识的人？
图什么？
技术对象……他一眼就看穿了自己有真本事？
这个男人，心机到底有多深？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