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时,福贵才拖着那只丢了鞋的脚,一步一挪地蹭到徐家大院门口。
朱漆大门虚掩着,门缝里漏出的寂静,比昨夜赌场的喧嚣更让人窒息。
他抬手想推,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门,就听见院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,是他爹的声音。
福贵的心猛地往下沉,像坠了块千斤重的石头。
他敛了敛神,低着头推门进去,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扫得干干净净,檐角的铜铃却不响了,大概是被风吹得卡住了。
徐老爷正坐在堂屋的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杆旱烟,烟杆烧得只剩一截灰烬,他却忘了吸。
“回来了。”
徐老爷的声音哑得厉害,像被砂纸磨过。
福贵没敢抬头,喉咙里堵得发慌,半晌才挤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“输光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二十亩地,还有你娘陪嫁的那箱银元,都输了?”
福贵的肩膀狠狠一颤,终是点了点头。
这话刚落,徐老爷突然从门槛上弹起来,手里的旱烟杆狠狠砸在地上,断成了两截。
他指着福贵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,最后猛地捂住胸口,喉咙里发出一阵浑浊的声响,一口鲜血“噗”地喷了出来,溅在青灰色的砖地上,像一朵开得狰狞的红梅。
“爹!”
福贵惊得魂飞魄散,扑过去想扶,却被徐老爷一把推开。
家珍闻声从屋里跑出来,看到这一幕,脸色霎时惨白。
她顾不上哭,赶紧扶着徐老爷往屋里走,又回头瞪了福贵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怨,只有沉甸甸的疼。
徐老爷躺倒在床榻上,气息奄奄。
他拉着福贵的手,枯瘦的手指像老树枝,攥得福贵生疼:“徐家的家业……是我这辈子,你爷爷这辈子,一点一点攒下来的……败了,全败在你手里了……”福贵跪在床前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,他才尝到一点悔的滋味,这滋味又苦又涩,从喉咙一首漫到心底。
没过多久,龙二就带着人上门了。
他穿了件绸缎马褂,满面春风,身后跟着两个扛着算盘的账房先生。
进了门,他先对着徐老爷的卧房拱了拱手,声音却扬得老高,生怕院里的人听不见:“徐老爷,对不住了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
福贵老弟昨夜输的,可是连宅子都押上了。”
福贵猛地抬头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:“我什么时候押了宅子?
我什么时候押了宅子?”
龙二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抖了抖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正是福贵昨夜赌红了眼时签下的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龙二笑得得意,“白纸黑字,还按了手印呢。”
福贵扑过去抢过纸,看着那潦草的字迹,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他想起来了,昨夜最后一把输了之后,龙二在他耳边说,再押一次,押上徐家大院,赢了就能把之前的都捞回来。
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,竟真的签了。
“你这个骗子!”
福贵嘶吼着,就要扑上去打龙二,却被他身后的人死死按住。
龙二拍了拍福贵的肩膀,语气轻佻:“话可不能乱说。
愿赌服输,这是赌场的规矩。”
那天下午,徐家大院就乱了套。
龙二带来的人搬空了屋里的桌椅板凳,抬走了挂在墙上的字画,就连厨房里的锅碗瓢盆,都被搜刮得干干净净。
徐老爷躺在床上,眼睁睁看着这一切,一口气没上来,又昏了过去。
家珍默默地收拾着东西,她只打了一个小包袱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,还有给福贵做的那双新布鞋。
她蹲在地上,一针一线地缝补着福贵那件扯破的长衫,眼泪掉在布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家珍,”福贵站在她身后,声音哽咽,“你走吧。
回你娘家去,跟着我,你只会受苦。”
家珍的手顿了顿,没抬头,只是轻轻说:“我怀了。”
福贵愣住了,像被一道惊雷劈中。
他看着家珍微微隆起的小腹,心里五味杂陈,悔意像潮水般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傍晚的时候,徐老爷醒了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让福贵扶着他,去祠堂里上香。
祠堂里的牌位蒙了一层灰,徐老爷跪在蒲团上,对着那些牌位磕了三个响头,磕得额头都红了。
“列祖列宗,是我没教好儿子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满是绝望。
离开徐家大院的那天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
福贵背着包袱,扶着徐老爷,家珍跟在后面,手里牵着家里那只老黄牛。
龙二站在大门口,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,笑得满脸得意。
福贵回头望了一眼,那座住了半辈子的宅子,此刻己经换了主人。
朱漆大门上的铜环,被夕阳照得发亮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他们搬到了村东头的茅草屋里。
屋子破旧不堪,西面漏风,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,能看见天上的云。
徐老爷住进来的第三天,就不行了。
弥留之际,他拉着福贵的手,气若游丝:“记住……别赌了……好好活着……”话音落,手便垂了下去。
福贵跪在床前,号啕大哭。
哭声被风吹散,飘出茅草屋,飘向远方。
他不知道,这只是苦难的开始。
往后的日子里,还有无数的风雨,在等着他,等着家珍,等着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。
风卷着乌云压过来,雨,终于落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