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连下了三天,村东头的茅草屋漏得厉害,锅碗瓢盆全被用来接雨水,叮当声整夜响着,搅得人睡不着觉。
福贵躺在硬板床上,听着雨声,又听着身边家珍压抑的咳嗽声,心里像被猫抓一样难受。
徐老爷的丧事是村里人帮衬着办的,一口薄棺,埋在村西的荒坡上。
福贵跪在坟前磕了三天头,额头磕得青紫,却还是磕得青紫,却还是赎不清心里的罪。
天刚放晴,家珍就撑着虚弱的身子爬起来。
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蹲在灶房门口,掰着捡来的红薯头,准备煮一锅稀粥。
锅是从邻居家借的,米缸早就见了底,红薯头带着土腥味,却是这几天唯一的吃食。
福贵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猛地从床上坐起来,走到她身边,哑着嗓子说:“我来吧。”
家珍抬眼看他,眼圈还是红的,却摇了摇头:“你笨手笨脚的,别添乱。”
话虽这么说,还是把手里的红薯头递给了他。
福贵蹲下来,手指粗糙得厉害,掰红薯头时,不小心蹭破了手,血珠渗出来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想起从前在徐家大院,家珍洗手作羹汤,端上来的都是精致的点心,如今却跟着他啃红薯头。
一股酸涩的滋味涌上来,他低着头,不敢再看家珍的脸。
没过几日,家珍的娘家来人了。
是她爹身边的管家,带着两个伙计,驾着一辆马车,停在茅草屋门口。
管家进门时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看着屋里的破败景象,叹了口气:“少奶奶,老爷让您回去。
这苦日子,您过不惯的。”
家珍正在缝补衣服,闻言手一顿,抬头看了看福贵。
福贵站在一旁,攥着拳头,脸色发白。
他知道,家珍回了娘家,就能过上好日子,总比跟着他挨饿受冻强。
“你回去告诉主家,我不回。”
家珍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倔劲,“我是福贵的媳妇,是徐家的人,福贵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管家还想劝,家珍却摆了摆手:“你走吧,替我谢谢爹。”
管家无奈,临走前留下一袋子米和几块银元,说是老爷的心意。
马车走远了,福贵看着那袋米,眼眶又热了。
他走到家珍身边,蹲下来,声音哽咽:“家珍,委屈你了。”
家珍摸了摸肚子,笑了笑,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,竟带着几分暖意:“不委屈,等孩子生下来,日子就好了。”
为了糊口,福贵去了龙二的地里扛活。
龙二得了徐家的田地,成了村里的地主,雇了不少长工。
福贵每天天不亮就起身,扛着锄头下地,首到月亮升起来才回来。
他从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爷,哪里吃过这种苦,没几天,手上就磨出了血泡,腰也累得首不起来。
龙二见了他,总爱打趣:“福贵老弟,这扛锄头的滋味,比赌钱怎么样?”
福贵咬着牙,不吭声,只是埋头干活。
他知道,龙二是故意的,故意看他的笑话。
可他不能还手,不能还嘴,他要挣钱,要养活家珍和肚子里的孩子。
有一回,福贵累得中暑,晕倒在田埂上。
是同村的长工把他背回茅草屋的。
家珍守着他,哭了一夜,给他敷毛巾,喂米汤。
福贵醒过来时,看见家珍红肿的眼睛,心里疼得厉害。
他攥着家珍的手,一字一句地说:“家珍,我以后再也不赌了,我一定好好干活,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。”
家珍点了点头,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,滚烫滚烫的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,秋去冬来,茅草屋的寒风更刺骨了。
家珍的肚子越来越大,行动也越发不便。
福贵每天收工回来,都会给她带些野果子,或是捡些柴火,把屋子烧得暖烘烘的。
这天夜里,家珍突然肚子疼得厉害,额头上的冷汗首往下淌。
福贵慌了神,背起家珍就往镇上的医馆跑。
夜路难走,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,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疼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,医馆的门开了。
接生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,笑着对福贵说:“恭喜你,是个儿子。”
福贵凑过去,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孩,皱巴巴的小脸,眼睛闭着,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。
那一刻,他心里的阴霾好像被驱散了不少,一股暖流涌遍全身。
他给孩子取名叫有庆,他想,只要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活着,比什么都强。
可他不知道,这世间的苦难,从来都不会轻易放过谁。
窗外的风又刮起来了,卷着雪粒子,敲打着茅草屋的窗户,像是在预示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