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凉推开偏殿的木门,夜风像一只冰冷的手掌猛地按在他脸上,带着龙泉驿老街独有的尘土涩味和一丝咸湿的潮气。
那潮气不是普通的风,而是从地底渗出来的,仿佛远方的邛海湖水在夜里蒸腾,化成雾气,顺着老街的青石巷子,一路爬进星火观的院墙。
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有人在远处低语,又像井底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呼吸。
苏凉不由自主地裹紧青袍,袍角被风掀起,露出腰间那块布料——热劲还在,像一根细铁丝在皮肤下轻轻拉扯,不疼,却让人脊背发麻,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骨缝里探路。
观院不大,十几步就能走到老槐树下。
那棵槐树是观里最老的东西,据观志记载,清末建观时就己成荫,树干粗得两人合抱,树皮上刻着模糊的符文,风吹过时总像有人在低语。
树荫正中是那口古井,井盖铁环锈得发黑,盖子上压着一块青砖,砖上落满灰尘和槐树落叶。
月光斜斜照下来,井口黑洞洞的,像一张没长牙的嘴,深不见底,只在水面反射出一轮模糊的圆月。
苏凉走近,脚步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。
他蹲下身,右手扶着井沿。
铁环冰得刺骨,指尖一触,热劲忽然从腰间窜上来,像被什么唤醒。
他低头,井盖缝隙里正冒出一缕青烟,细细的,像蚊香烧到最后的那一丝。
烟不散,在月光下缓缓上升,烟丝里隐约有鳞片状的光影——不是幻觉,是真的,反射着月光,像鱼在水底翻身,又像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睁开一只眼。
那鳞光一闪即逝,却在苏凉视网膜上留下一道冷白的残影。
他呼吸一滞,手指停在井盖边缘。
他想起观志里那段记载:龙泉驿旧井,清末曾为正乙坛雷法道场井。
道场名为“云峰山正乙坛”,供奉雷部诸神,井口封有三重符箓,一为镇龙,二为锁脉,三为息道。
民国二十八年,符纸腐烂,井水渐咸,偶尔冒泡,长老烛玄年轻时亲眼见过,说井底像有东西在呼吸。
苏凉小时候总当故事听,长大后抄经抄到麻木,也没再多想。
可今夜,烟是真的,鳞光也是真的。
热劲顺着脊柱向上爬,像一根细线在骨缝里穿梭,爬到颈椎时停住,像在等什么。
苏凉深吸一口气,又试了一次“一息三停”——吸气停三拍,呼气停三拍。
这是《上清经·息道篇》里的基础小术,长老说过,能调气归根,平心静神。
他闭眼,胸腔起伏,热劲慢了下来,但没停,反而在颈椎处轻轻一颤,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。
他睁眼,青烟更浓了,绕着井盖转了一圈,又从缝隙缩回去,像被井底什么东西吸了回去。
苏凉伸手想再触碰井盖,指尖刚碰到铁环,就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像触电。
热劲瞬间从腰间窜到指尖,又退回去。
他收回手,指尖发麻,井盖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,浅浅的,却带着一丝金属光泽,像鳞片边缘留下的印记。
苏凉后退一步,心跳如鼓。
他不是胆小的人,在观里长大,见过青羊宫香火炸炉、2号线末班灯闪、流浪狗集体坐井沿——那些总能找到解释:香火是煤气泄漏,灯闪是电路老化,狗坐井是集体觅食。
可今夜的井烟不同,它像活的,像在看他,像在等他回应。
远处老街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路人走过,手机掉地,砸在石板上“啪”一声。
路人弯腰捡起,屏幕亮起三秒,又灭。
苏凉没看清,但他腰热得像火烧,伞骨(昨夜叶梓递给他的那柄)尾节忽然颤了一下,像被什么唤醒。
他转身回偏殿,脚步有些乱。
殿内青灯还亮着,案几上的宣纸摊开,《息道篇》抄到一半。
苏凉坐回蒲团,重新执笔,却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热劲在脊梁里游走,像一条活蛇,在骨头里钻来钻去。
他闭眼,再试“一息三停”。
热劲慢了下来,但没停,反而在颈椎处停住,像在等什么。
窗外风又起了,井盖方向传来轻微的“咔”声,像有人从下面轻轻推了一下。
苏凉睁眼,窗缝里青烟又冒了出来,细细的一缕,绕着井盖转圈。
烟里鳞光更清晰了,像鱼在水底游,又像龙在梦里翻身。
他想起观志最后一句:“井烟不散,龙脉不醒。
醒则星碎,碎则归无。”
苏凉自嘲一笑:“星碎?
碎的怕不是我这腰吧。”
他站起身,披上外袍,推门再看井。
青烟己散,井盖安静。
路灯没再灭。
但苏凉知道,今夜不同了。
腰间的热劲,像一个开始,像一个邀请。
他回身关门,青灯摇曳,宣纸上的墨迹在月光下发亮。
他摸了摸腰,热劲还在。
像在说:别停,继续抄。
苏凉坐回蒲团,强迫自己执笔。
笔尖落在纸上,墨迹晕开。
他抄到“息道者,非息也,乃归根之途”时,热劲又跳了一下,像在回应经文。
他停笔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殿内檀香渐淡,井潮气更浓。
他忽然想起长老烛玄去年说过的一句话:“龙脉不是神话,是时间留下的记号。
记号醒了,人就得面对。”
苏凉摇头,笑自己多想。
他继续抄,笔走龙蛇,一字一顿。
热劲像伴奏,每抄一句,就跳一下,像在数拍子。
殿外风声渐弱,老街安静得诡异,只剩远处狗叫了一声,又停。
苏凉抄到篇尾时,热劲终于平静,只余一丝温暖缠在腰间,像一条细线,随时准备再爬。
他收笔,卷起宣纸,吹灭青灯。
偏殿陷入黑暗,只剩月光从窗缝漏进。
苏凉走出殿门,院中老槐树影婆娑。
井盖静静躺着,没有颤动。
但他总觉得今夜不同。
腰间的热劲,像一个开始,像一个邀请。
他回房,关门。
躺在床上,闭眼。
梦中,一条细线从腰间爬出,化成青烟,钻进伞骨尾节。
伞骨亮了亮,又灭。
次日清晨,苏凉醒来,腰热己成余温。
他起床,推门出房。
叶梓己在院中,捧着印好的符纸残页。
她见他,笑了笑:“昨夜风大,腰疼吗?”
苏凉摇头,却见她腰间金链晃荡,像在回应他的热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