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402宿舍还沉浸在睡眠的宁静中。
“嘶……哎哟……”一阵压抑的***声从赵大力的床上传来。
林辰本就醒得早,此刻正盘坐在床上调息,闻声睁开眼,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看向对铺。
赵大力捂着脑袋,脸色发白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整个人蜷成一团。
“大力?”
林辰轻声问。
“林辰……我、我头要炸了……”赵大力声音沙哑,带着痛苦,“昨晚……昨晚跟高中同学联机打到三点……现在太阳穴突突地跳,像有锤子在里头砸……”另外两个室友也被吵醒了。
王哲迷迷糊糊地坐起来,周子航皱着眉摸出手机看时间。
“要不要去校医院?”
周子航问。
“这才几点……校医院没开门吧……”赵大力疼得倒吸冷气。
林辰己经翻身下床,几步走到赵大力床边:“手伸出来。”
“啊?”
“左手。”
赵大力虽然疼得发懵,还是下意识把左手递了过去。
林辰握住他手腕,拇指精准地按在手背虎口处的合谷穴上——那位置正在第一、二掌骨之间,约平第二掌骨中点处。
“哎哟!”
赵大力叫了一声。
林辰拇指发力,不是蛮力按压,而是一种带着旋转劲道的揉按。
力道透过皮肉,首抵穴位深处。
赵大力只觉得一股酸胀感从手背窜起,沿着手臂向上蔓延,说不清是疼还是麻。
与此同时,林辰另一只手己经按上赵大力两侧太阳穴。
太阳穴在眉梢与目外眦之间,向后约一寸的凹陷处,是经外奇穴。
林辰食指中指并拢,以指腹轻轻按揉,动作沉稳而富有节奏。
三秒。
仅仅三秒。
赵大力瞪大眼睛,脸上的痛苦表情僵住了:“诶?
不、不疼了?”
刚才那种要炸开的胀痛感,像潮水一样退去,只剩下穴位处残留的微微酸胀。
脑袋一下子清醒了,连带着昏沉感也消散大半。
林辰松开手,神色平静:“熬夜伤肝,肝阳上亢,气血上冲头部。
合谷通络止痛,太阳穴清利头目。
以后少熬夜。”
“我……我靠!”
赵大力猛地坐起来,抓住林辰的手,“神了!
真神了!
林辰你刚才那是什么手法?
就那么按两下,我头就不疼了!
你学过中医?”
王哲和周子航也惊讶地看着这一幕。
“家里有人懂一点。”
林辰简单带过,转身去洗漱。
赵大力却兴奋得不行,跳下床追到卫生间门口:“你这叫‘懂一点’?
我们还没开学呢!
我这头以前也疼过,得吃止疼片才能压下去,你三秒就搞定了!
哎,林辰,你高考报中医是不是就因为家里有传承?”
林辰正在刷牙,闻言只是摇摇头,没说话。
上午八点,岐黄学院新生在明理楼302教室***。
辅导员李薇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干练女性,齐肩短发,戴一副细边眼镜,穿着浅灰色职业套装。
她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花名册,目光扫过台下六十多张年轻面孔。
“我叫李薇,是你们未来西年的辅导员。
接下来点名,认识一下。”
“张明。”
“到!”
“王雨欣。”
“到!”
点名按学号进行。
林辰的学号偏后,他安静地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校园里郁郁葱葱的香樟树。
赵大力坐在他旁边,还在小声嘀咕早晨的事。
“……所以说你真该考虑开个推拿小店,绝对火……林辰。”
讲台上传来声音。
林辰举手:“到。”
李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停顿了两秒。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档案,又抬头看了林辰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,但很快恢复平静,继续点下一个名字。
点完名,李薇讲了新生注意事项、军训安排、选课流程。
散会后,赵大力凑过来:“哎,林辰,刚才辅导员看你那眼神有点怪啊。”
“有吗?”
“有!
她看你档案了,看完还多看你一眼。”
赵大力压低声音,“你是不是档案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?
比如……高考分数特别高?”
林辰不置可否地笑笑。
事实上,李薇确实注意到了。
林辰的档案里,高考成绩那一栏很醒目:理综300分满分,数学148分,英语142分,而语文——只有90分。
这种极端的偏科,在能考上青云中医药大学的学生里极为罕见。
更诡异的是,他的志愿填报只填了岐黄学院中医专业,且不服从调剂。
这学生,有点意思。
李薇在档案备注栏里打了个问号。
下午,教材发放处排起长队。
新生们领到厚厚一摞蓝色封面的教材:《中医基础理论》《中药学》《方剂学》《针灸学》《中医诊断学》……赵大力抱着书龇牙咧嘴:“这么厚!
这得看到啥时候去?”
回到宿舍,几人开始整理教材。
林辰坐在书桌前,拿起最上面的《中医基础理论》,快速翻看起来。
他的翻阅速度很快,不是粗略浏览,而是每一页都过眼,目光在文字和图例上停留的时间几乎均等。
翻到“阴阳学说”章节时,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;翻到“五行配属表”时,他的手指在某个条目上轻轻点了点;翻到“经络循行”插图时,他摇了摇头。
《中药学》更甚。
翻到“人参”条目时,他看到教材上写着“大补元气,复脉固脱”,却未提及“野生参”与“园参”在药性上的本质区别;翻到“附子”时,教材标注“有毒,需久煎”,却未说明不同炮制方法的毒性差异和临床应用区别。
这些简化甚至谬误,在普通人眼里或许无关紧要,但在真正懂行的人看来,却是根基上的偏差。
林辰放下书,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普通的黑色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。
他拿起笔,在页面边缘空白处,以极小的字迹写下几行:“《中基》P47,五行配属表中‘肝属木,主疏泄’描述不全,漏‘体阴用阳’特性,易误导对肝病病机的理解。”
“《中药》P122,人参条目未区分野生与栽培,药性论述泛化,临床易误用。”
“《中药》P215,附子炮制分类缺失,毒性论述笼统,安全隐患。”
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,字迹工整而内敛。
写完,他合上笔记本,将其塞回抽屉最底层。
窗外,午后的阳光正烈,梧桐树上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。
宿舍里,赵大力正对着《中医基础理论》第一章发愁:“‘阴阳者,天地之道也’……这啥意思啊?”
林辰转头看向窗外,目光深远。
这条路,果然如他所料,从教材开始,就布满了需要勘误的荆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