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城的夏日常被黏腻的湿热包裹,午后的阳光透过六中教学楼茂密的梧桐叶,在走廊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初三(七)班的后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,张国辉背着半旧的书包,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
他刚结束体育课的长跑,校服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,手里还攥着被风吹落的半片梧桐叶。
“辉哥,这儿!”
教室后排传来低低的喊声,王涛正趴在桌上,用课本挡着脑袋,见张国辉进来,赶紧挪了挪屁股,露出旁边的空位。
王涛人高马大,比同龄男生高出一个头,肩膀宽得像座小山,脸上带着几道浅浅的疤痕——那是上个月跟隔壁职高的人起冲突时留下的,此刻他眼神里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,却在看到张国辉时立刻清醒了几分。
旁边的鹦鹉则正用圆规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,他个子不高,眼睛却亮得惊人,因为说话语速快、模仿能力强而得了这个外号。
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带粘过的眼镜,咧嘴一笑:“辉哥,体育课那胖子又想找事,被我几句话怼回去了,他那怂样……”张国辉没说话,只是将书包往桌洞里一塞,顺势坐在椅子上。
他性子不算外向,甚至有些时候显得沉默,但不知为何,王涛和鹦鹉从初一开始就总跟在他身后。
或许是因为初一那年,王涛被三个高年级的堵在厕所里要钱,张国辉拿着拖把杆冲进去,硬生生把人打跑了——那时他个子还没长开,胳膊细得像竹竿,却硬是凭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,让王涛从此认定了“辉哥”这两个字。
而鹦鹉,则是被校外的小混混抢了新买的游戏机,是张国辉带着王涛,在网吧蹲了三天,把人堵住,不仅拿回了游戏机,还让对方赔了三百块钱,从那以后,鹦鹉就像个小尾巴,甩都甩不掉。
“画什么呢?”
张国辉瞥了眼鹦鹉的草稿纸,上面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,看着不像数学公式。
“不知道,”鹦鹉挠挠头,“昨天放学路过旧货市场,在一个老头的摊位上捡了本破书,封面都没了,里面全是这玩意儿,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图,看着像练武术的姿势,我照着画下来看看。”
张国辉拿起草稿纸,指尖刚触碰到纸面,忽然觉得一阵轻微的刺痛,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。
他皱了皱眉,正想细看,讲台上班主任拿着教案走了进来,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,张国辉对着一道数学题发呆,脑子里却总想着刚才那阵刺痛。
他偷偷从书包里摸出自己的水杯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,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——操场角落的围墙边,有一棵老槐树,树干上布满了青苔,此刻阳光斜照,他忽然发现树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,像极了水波纹,却又比水更轻盈,带着点淡淡的金色。
他揉了揉眼睛,以为是阳光晃花了眼。
可再定睛看去,那流动的光影还在,甚至随着风的吹动,缓缓地朝着教学楼的方向飘来。
“辉哥,发什么呆呢?”
王涛用胳膊肘碰了碰他,“老师刚才看你好几眼了。”
张国辉摇摇头,没说话。
他的视线重新落回草稿纸上鹦鹉画的符号,不知怎么的,那些原本看着杂乱无章的线条,此刻在他眼里似乎有了某种规律,像是一条蜿蜒的小路,引着他的目光往深处走。
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按照符号的样子画了起来。
指尖划过桌面,没有任何异样。
可当他画到第三个符号的收尾处时,忽然感觉丹田的位置传来一阵温热,像是揣了个暖水袋,那股暖意顺着血管,慢悠悠地流遍西肢百骸。
他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正好对上鹦鹉惊讶的目光。
“辉哥,你脸怎么这么红?”
鹦鹉压低声音,“是不是中暑了?”
张国辉摇摇头,心跳得飞快。
他不知道刚才那阵暖意是什么,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的精神似乎一下子好了很多,下午体育课跑累的疲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,甚至连看黑板上的字,都觉得比平时清晰了几分。
放学铃声响起,学生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室。
张国辉收拾书包时,鹦鹉把那本捡来的破书塞给了他:“辉哥,你要是感兴趣就拿着看吧,我反正也看不懂。”
书很薄,纸页泛黄发脆,边缘都磨破了,上面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,墨迹有些褪色,辨认起来很费劲。
张国辉随手翻了几页,里面除了那些奇怪的符号,还有几幅插图,画的是一个人盘膝而坐,双手结成不同的手势,旁边用小字写着“引气入体筑基初阶”之类的字眼。
“这什么呀,神神叨叨的。”
王涛凑过来看了一眼,撇撇嘴,“不会是算命的吧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
张国辉把书折了折,塞进裤兜里,“走了,回家。”
三人并肩走出校门,港城的傍晚总是车水马龙,街边的小吃摊飘来阵阵香气。
王涛吵着要去买炸串,鹦鹉则拉着张国辉看路边小贩卖的盗版漫画,张国辉笑着应付着,手却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那本书。
走到一个岔路口,王涛和鹦鹉各自回家,张国辉独自一人往家走。
他家住在老城区,一条狭窄的巷子深处,路灯年久失修,忽明忽暗。
快到家门口时,他忽然听到巷子里传来打斗声,夹杂着咒骂和求饶的声音。
他停下脚步,犹豫了一下。
巷子里没灯,黑乎乎的看不清楚,但能听出是几个人在欺负一个。
换作平时,他或许会假装没听见,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但今天下午那阵奇怪的暖意还残留在身体里,让他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冲动。
他悄悄走过去,躲在一棵老榆树后面往里看。
昏暗中,能看到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,正围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拳打脚踢,那男生看着像是个初中生,抱着头蜷缩在地上,嘴里不停地喊着“别打了,钱给你们”。
“妈的,才这么点?”
一个黄毛青年踹了男生一脚,“跟你说了,明天再拿五百来,不然天天堵你!”
张国辉认得那个黄毛,是附近出了名的混混,经常在校门口转悠,专抢学生的钱。
他心里的火一下子上来了,正想冲出去,忽然想起裤兜里的破书。
他下意识地摸出书,借着从巷子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,翻到那页画着“引气入体”姿势的插图。
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,他竟学着图上的样子,悄悄在树后盘膝坐下,双手结成图中的手势,脑子里想着下午画符号时的感觉。
一开始没什么反应,可过了大约半分钟,丹田处那股暖意再次涌了上来,比下午更强烈,顺着手臂往指尖流去。
他猛地站起身,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,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清晰而有力。
“喂!”
他低喝一声,从树后走了出去。
三个混混吓了一跳,转头看到只有张国辉一个人,而且看着还是个半大的孩子,顿时松了口气。
黄毛嗤笑一声:“哪来的小屁孩,想英雄救美?
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张国辉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们。
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意还在体内流动,让他的眼神都变得锐利了几分。
“滚开,不然连你一起打!”
另一个混混挥了挥拳头,威胁道。
张国辉没动。
他看着地上被打的男生,又看了看三个混混嚣张的嘴脸,忽然想起初一那年的王涛,想起被抢了游戏机的鹦鹉。
一股莫名的勇气从心底升起,他攥紧了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黄毛不耐烦了,骂骂咧咧地走过来,伸手就要推张国辉的肩膀:“小杂种,找死!”
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张国辉的瞬间,张国辉体内的暖意突然加速流动,像一股电流窜过手臂。
他下意识地侧身,同时抬手,不是挥拳,而是用手掌轻轻一推。
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用了多大的力气,只听“哎哟”一声,那个一米七多的黄毛,竟然像个稻草人一样,被他推得踉跄着后退了五六步,“砰”地一声撞在墙上,疼得龇牙咧嘴。
另外两个混混都愣住了,张国辉自己也懵了——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?
“你……你他妈会武功?”
黄毛捂着胳膊,又惊又怒。
张国辉没回答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股暖意还在,他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,有一些极其细微的“东西”,像尘埃一样,正朝着他的身体汇聚过来。
“一起上!”
黄毛急了,招呼另外两个混混。
两人对视一眼,咬咬牙,一起朝着张国辉扑了过来。
王涛教过张国辉一些打架的技巧——无非是出拳要快、踢腿要狠,但此刻,张国辉觉得自己的动作变得异常敏捷,对方的拳头在他眼里似乎慢了半拍。
他身体一侧,躲过左边那人的拳头,同时伸出腿,轻轻一绊,那人就“扑通”一声摔了个狗吃屎。
右边的混混趁机一拳打向张国辉的脸,张国辉下意识地抬手去挡,两臂相交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伴随着混混凄厉的惨叫——他的胳膊竟然被张国辉生生挡断了!
张国辉自己也吓了一跳,他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倒在地上哀嚎的混混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黄毛彻底吓傻了,指着张国辉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转身就想跑。
“站住!”
张国辉喊道。
黄毛吓得腿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地上,不停地磕头:“大哥,我错了,我有眼不识泰山,饶了我吧……”张国辉看着他,又看了看地上被打哭的男生,心里那股冲动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感觉。
他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,但他能确定,从今天起,有些事情不一样了。
“把抢的钱还给他,”张国辉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以后别再出现在这附近,否则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但那眼神里的冷意,让黄毛打了个寒颤,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塞给那个男生,然后连滚带爬地拖着受伤的同伙跑了。
巷子里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那个男生抽噎的声音。
张国辉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:“没事吧?
能自己回家吗?”
男生点点头,又摇摇头,看着张国辉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:“大……大哥,你好厉害……你是练过吗?”
张国辉笑了笑,没回答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快回家吧,以后别一个人走这条巷子了。”
男生嗯了一声,捡起地上的书包,一瘸一拐地跑了。
张国辉站起身,摸了摸裤兜里的破书,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。
他抬头看向夜空,巷子里的灯光虽然昏暗,但他却觉得今晚的星星格外亮,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。
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似乎带着某种清新的气息,顺着鼻腔进入体内,让丹田处的暖意又浓了几分。
“引气入体……”他低声念着书上的字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,“这世上,真的有修仙吗?”
他不知道答案,但他知道,自己必须弄清楚。
他转身往家走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,每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,都像是在敲击着一个全新的世界。
他能感觉到,王涛和鹦鹉还在等他,而这本破旧的书,或许会带着他们三个,走向一条从未想象过的路。
港城的夜色渐深,六中的灯光己经熄灭,但属于张国辉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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